浮不是靈——把外觀現象當功夫的陷阱
作者：謝宗學
「學拳三年」系列 A-2／4 ── 四種讓你停在原地的自我感覺良好
「若走架子專講活動，而不計內中勁別，則無意義之可言，空空如也。」
——《郭連蔭太極拳譜》
一、那個讓人說「你練得很靈」的東西
有一種進步，很容易被誤認。
練了幾年之後，架子走起來開始不一樣了：身法變得輕，手法變得活，換步快、轉身流暢，看起來整個人飄飄的、很靈活。旁邊的人說「你現在練得很靈」，自己也覺得有在進步。
但有一天，有人搭上手了。對方輕輕一頂，你往後飄；對方換個方向，你跟著轉，但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；對方來得快，你手法很多，但每一下都沒有真正接到——你在躲，不是在化。
那個「靈」，只是「浮」。
浮最麻煩的地方，就是它很會裝靈。
二、拳譜要的「靈」，有先決條件
太極拳確實要練到「靈」。《郭連蔭太極拳譜》說神氣鼓盪要達到「輕靈不群」，王柏青《太極祕術》說「乃能輕、乃能靈，以證明週身無一處有缺陷」。
但這個靈，是有前提的。
《打手歌》說：
「欲引要進落空，四兩撥千斤，先要知己知彼……欲要周身一家，先要周身無有缺陷。欲要周身無有缺陷，先要神氣鼓盪。欲要神氣鼓盪，先要提起精神，神不外散。欲要神不外散，先要神氣收斂入骨。欲要神氣收斂入骨，先要兩股前節有力……勁起於腳跟，變換在腿，含蓄在胸，運動在兩肩，主宰在腰。」
這是一條倒推的鏈：輕靈的基礎，是周身無缺陷；周身無缺陷的基礎，是神氣鼓盪；神氣鼓盪的基礎，是神不外散；神不外散的基礎，是收斂入骨；收斂入骨的基礎，是兩股有力、勁起腳跟。
所謂「靈」，是根在腳下、軸心穩定、虛實分明之後，自然長出來的活變——不是身法飄逸、手法花俏就叫靈。
浮是什麼？浮是腳下沒根、中心不住，靠上半身漂移來製造「看起來在變化」的假象。它的根基條件一個都沒到，只有表面的輕與快。
三、今一停就晃，是浮在跟你說話
分辨靈與浮，最實用的方式只有一個：
你能不能在任何時刻完全停住，停住之後仍然有根、有軸、有虛實？
真靈，停得住。因為你每一步都安在軸與根上，停下來只是不動了，結構還在。
浮，停不住。你的動作是用慣性和上飄在維持的，一停就晃，要找半秒才能穩下來。那半秒就是你的答案。
浮的外觀特徵很迷惑人，值得一條條列出來：
看起來靈的東西：
- 換步很多、很快
- 上半身動作豐富，身法飄逸
- 出手速度快，反應快
- 和人推手時「不容易被抓住」
但一檢查就露出的破綻：
- 一停就晃，需要找一下才能穩
- 一碰就往外飄，不是在化，是在逃
- 手法多，但每一下都建立在重心跑掉的基礎上
- 快是搶來的，不是整體動起來的速度
浮最常偽裝成三個東西：
把身法飄逸當靈。 如果腳下不實、軸心不定，那只是飄逸，不是靈。好看，但虛的。
把搶快當靈。 真靈有火候，有聽勁，有分寸。搶先亂動是應激反應，不是靈活。
把無力當輕靈。 有些人不是靈，是沒有勁，碰起來空空的——那不是輕，是虛，是散。
四、自檢處方：先把飄去掉，再談靈
修正方向不是「學怎麼靈」，而是先把「浮」從架子裡找出來，去掉。
靈是結果，不是起點。
《郭連蔭太極拳譜》說：「太極拳在開始時必須要慢……乃因留有時間可供此三點十二項之審查也。」
走架走慢，其中一個目的，就是讓你有時間在每個動作裡做這個問題：「這個動作，根還在嗎？」
停住測試：找浮的最簡單方法
走架走到任意一個動作，完全停住——不是慢慢收，是現在就停。
停住之後，不要調整，就看：
- 第一秒，你是穩的嗎？
- 還是晃了一下才穩，或者需要移腳才能站好？
如果需要調整，那個動作在走的過程中是浮的——意念和重心都在追外觀的流暢，沒在管根與中。
練習方向：不追求流暢，先追求任意可停。走一趟架子，選三個動作做停住測試。停住了仍有根，才算走完那個動作。停不住，從頭再來。
推手測試：浮的原形
如果有練伴，推手是最快的照妖鏡。
不需要論輸贏，只做一件事：讓對方搭上手，你不主動發動，看自己能不能不失中。
浮的人在這個測試裡，會不斷往外飄，或者不斷想搶先動。不是對方力量大，是你的根本來就沒有——對方搭上來，你的中心就跑了。
反過來，如果你能在被搭上的狀態下，保持根與軸，隨著對方的力道偏沉而隨，不丟不頂，那才是靈的開始。
小結
靈和浮，外表有時真的很像。都可能看起來輕、快、活。
但內在完全不同：
- 靈：根在腳下、軸在中間、虛實分明之後，長出來的活變。
- 浮：失根、失中之後，靠上飄和身法製造的假活變。
辨法只有一條：停住，看有沒有根。推手，看有沒有中。
「乃能輕、乃能靈，以證明週身無一處有缺陷。」
先把缺陷找出來，靈才有地方長。
本文為「學拳三年」獨立小系列 A-2，共四篇。上一篇：A-1〈在氣則滯〉。下一篇：A-3〈知道不等於做到〉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