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笑不足以為道
作者：張智惟人問我：「什麼拳最好？」
我常答：「最好之拳，不在拳，在人。世上沒有最強，只有自強。」
此語一出，往往有兩種反應：上士點頭，中士若有所思，下士則笑。笑者曰：「哪有這樣的？總得有個最厲害的吧？」彷彿去飯館點菜，非問一句「你們店裡哪道最招牌？」若廚子答：「餓了什麼都香。」客人便疑其不專業。今人問拳，大抵也如此。
這原是消費文化把人的筋骨也一併包裝了。現代人練身體，與其說是鍛鍊，不如說是訂閱。買月費、買堂數、買教練，像買健身房會員卡一般，錢一刷，動力便來；卡一停，人便如被拔了插頭，癱在沙發上。有人帶著練，汗流浹背，覺得自己很上進；沒人盯著，連伏地挺身都像欠銀行貸款似的，一個也不願還。
人花了錢，總覺得「不練可惜」；人沒花錢，便覺得「明天再說」。於是「運動」二字，竟從修身之道，變成一種「避免浪費」的經濟行為。這種心理學，若叫老聃聽見，大約也要捻鬚苦笑一聲。
我素來免費授拳。
免費這兩字，在華人世界裡，是很奇妙的。
一樣東西，一旦標價三千，人便肅然起敬；若標價三萬，則更覺高深莫測。若說免費，旁人反而疑心：「是不是沒料？」這便像醫生開藥不收錢，病人反問：「這藥有效嗎？」彷彿療效與收費成正比。
我教拳久了，深知免費授拳之苦。
苦在於——你不收錢，人家不當回事。
約了六點練拳，六點半來一個，七點再來一個，還有人傳訊：「老師，不好意思，今天公司忙。」我心想：公司若真這麼忙，你方才朋友圈那張火鍋照是誰拍的？後來想想，也不必氣。人之常情，大抵重其所失，不重其所得。花錢的課，不敢遲到；免費的拳，可以請假。彷彿我求著他來練，不來，倒像我失落。
這真有幾分滑稽。
滑稽之中，又有幾分悲哀。
因為拳，本不是商品。拳是功夫，是歲月，是筋骨裡磨出來的道理。你若拿它當直播課程，一鍵訂閱，一鍵取消，倒也符合時代精神，只是對不起古人。
我有師兄弟曾對我說：「自己練都沒時間了，哪有時間教人？」
這話很實在。
人若自己尚未站穩，還忙著扶人，最後常常兩個一起跌倒。武藝之道，能自修者，方是真苗子。拳術最怕「餵」。餵久了，人只會張口，不會找食。教久了，他連熱身都等你喊口令，彷彿離了你，他筋骨便進入休眠狀態。
我因此漸悟：傳法之事，百中得一，已屬幸事。
《老子》曰：「上士聞道，勤而行之；中士聞道，若存若亡；下士聞道，大笑之。不笑不足以為道。」
真是千古妙語。
上士一聞，回去就練。今日站樁，明日打拳，後日體悟，拳裡生出道來。這種人最可愛，像春天一粒種子，一碰土便發芽。
中士則不同。今天聽了感動，熱血沸騰；明天睡過頭，後天聚餐，三天後訊息已沉底。偶爾想起來，又發一篇限時動態：「自律即自由。」底下按讚三十六個，真正練拳零分鐘。此謂「若存若亡」。
下士更妙。聞道大笑。
「站樁？那不是罰站嗎？」
「慢練？這樣能打人？」
「自修？YouTube不就好了？」
他笑得越大聲，我越安心。因為「弗笑不足以為道」。
世間真正有價值的東西，多半初看不像有價值。明道若昧，進道若退，大白若辱，大器免成。真正的功夫，往往不熱鬧；真正的拳，起初看起來甚至有點笨。像鶴拳那種一浮一沉，外行人看了，以為在等公車。待你近身一試，才知道那不是等車，是等你。
然而，最可惜者，是真法不傳。
世間假法滿街，真法難尋；更可悲的是，真法有人得，卻無人要。
今人願花數萬去學「七天速成防身術」，卻嫌傳統拳術太慢；願意追逐花拳繡腿的聲光特效，卻不肯在樁步裡熬腿酸。像小孩愛糖，不愛飯；糖入口甜，飯養命。甜者人人爭，養命者常被嫌無味。
於是許多真東西，只好藏起來。
藏久了，便失傳。
這失傳，不是因為古人吝嗇，而是因為今人無心。古人傳藝，如嫁女兒；今人學藝，如點外送。前者慎選良人，後者嫌送太慢。
我偶爾也自嘲：免費教拳，像路邊發傳單。你滿腔熱血遞出去，人家接了，轉頭丟進垃圾桶。久而久之，便學會微笑。這笑，不是苦笑，也非冷笑，是所謂冷靜超脫旁觀者的「常於笑中帶淚，淚中帶笑」的幽默。
因為看穿人情之後，若不笑，日子就更難過了。
我仍教。
不是因為人人值得教，而是因為偶爾會遇到一個「上士」。
那一人，聞道而勤行之。
你教他站樁，他真站；
你教他呼吸，他真練；
你教他「拳外有拳，法外有法」，他回去默默體會。
這種人，一個便夠。
百人中得一人，一人中得一道。
傳法之樂，正在此。
所以若再有人問我：「什麼拳最好？」
我仍答：「沒有最強，只有自強。」
若他聽懂了，便是有緣；
若他半懂不懂，也無妨；
若他哈哈大笑，我也陪他笑。
笑完之後，他若能回家自己伏地挺身十下，已勝過天下九成問拳的人。
這便是授拳的苦與樂。
苦在眾人皆笑；
樂在一人肯行。
而有那一人，便足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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